杨红伟  曹  伟  陈  磊
[摘  要]  拥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国——中国，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快速城市化过程，旧城改造与新区拓展并举。文章分析了当前旧城改造过程中普遍存在的简单化整体拆迁重建、个案决策局部改造、居民改善人居环境的需求与尊重城市历史格局风貌、延续社会生活脉络的冲突以及粗放型更新改造与资源永续利用的矛盾，并由此提出建立有效适用的旧城改造运行机制的构想。文章对运行机制进行了四个方面的探讨：1. 连续渐进的发展方式与灵活多样的更新模式；2. 三种基本社会力量的互动整合与效率、公平的适度兼顾；3. 持续的监控与科学研究；4. 加强立法，规范旧城改造与历史街区保护。并结合案例南京朝天宫历史街区的规划建设，对运行机制予以阐述。

[Abstract]  China, coming from ancient era, is experiencing an unprecedented rapid urbanization process.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common problems during the traditional cities’ regeneration, such as the collision & contradiction between the region-whole renewal、case decision & partial redevelopment、inhabitation need and historic structure & scene preservation, with the concern o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Then, the author proposes a mechanism to guide the traditional cities’ regeneration . Further more, he discusses four aspects of the mechanism : (1) successive and gradual development & diverse renewal mode, (2) interaction & unification of three basic social potence and the care for both efficiency & justice, (3) persistent supervision & study, (4) legislation & governance . Finally, the author expatiates the mechanism with the case study of Chaotian Palace historic region in NanJing .

    中国有着五千年的悠久历史，世代相传的文化遗存十分丰富，如历史文化实物、格局、风貌和民俗等。为了保护好这些独特的文化遗产，1982年起至今，我国已公布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99个，省级历史文化名城82个，省[直辖市]级历史文化保护区（含历史街区）34处。
目前，我国的城市化水平已达到35%以上，进入加快发展阶段，快速城市化已成为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趋势，并将引领城市建设量的进一步攀升。由于对我国这一史无前例的快速城市化过程尚缺乏系统成熟的理论研究和高效适用的调控机制，其衍生的负面效应也正日趋突出。以历史文化名城为代表的传统城市，普遍经历着大规模的旧城改造与历史文化保护的尖锐矛盾冲突，城市建设性破坏随处可见，许多古城的名胜、遗址、古迹乃至传统社区、特色格局已不复存在。城市历史文化保护面临严峻挑战。
一、现状与问题
（一）整体更新与尊重城市历史格局风貌、延续社会生活脉络的矛盾
    历史、社会、经济、技术等综合因素的影响与制约，使不同时代遗留下来的旧城与当前人们的生活需求存在着不同程度的不适应表现，部分旧城原有机能和个性有所衰微，一些老住宅区存在着严重的设施落后、环境恶劣、经济萧条、社会问题增多等现象，这就容易使人们陷入对城市旧区认识上的误区：认为“旧区”就是过去留下的“烂摊子”，是城市的“包袱”和“脏、乱、差”的代表，更新改造就是放开手脚清除这些“毒瘤”。加上强大的商业利益的推动，相对应地，很多城市在具体工作中采取了不分良莠，一律大面积拆迁，整平土地重新建设的做法。所谓“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是许多城市政府在1990年代城建工作中的座右铭。这样的做法见效明显、工作简单，但往往直接瓦解了城市原来的社会结构、文化脉络、地方风情和香火相传的生活方式，而且市场化运作对高回报率的追求，屡屡突破城市规划对建设控制的各种要求，导致城市历史格局、肌理的破坏和传统风貌的丧失。
（二）个案决策、局部改造与保证城市长远整体利益的矛盾
    城市建设过程中时时存在着选择和决策，决策的失误是最大的失败。随着地方政府自主权的日益加强，如果没有相应科学的制约监督机制的同步建立，城市的快速发展将是危险的，城市长远整体利益难以得到保障。城市旧区改造的过程中，各地都出现了为经济利益驱使或政绩彰显的需要而进行破坏性建设的案例。明令保护的历史街区和绿地也常遭侵占。如南京建于90年代末的金陵御花园住宅区，不仅将由钟山风景区经富贵山、小九华山达至北极阁、鼓楼这一延伸入城区的连续绿楔拦腰截断，而且高层住宅的巨大体量将九华山顶的玄奘舍利塔衬托得极为渺小，破坏了城市“山、水、城、林”和谐的天际线，红色的屋面群在玄武湖外古城墙沿线绿色走廊中显得格外刺目。而绍兴古城在全国“广场热”的时期，在市政府门前兴建现代广场，将中心城区的古街仄巷和民居全部拆除，广场四周高楼林立，历史文化风韵难觅踪迹。
（三）居民改变现状的急迫需求与城市整体多层次保护的矛盾
    历史古城保护的系统性、多样性，要求我们在城市发展的同时，对城市的重点文物古迹、历史街区、传统风貌和整体格局进行分层次、成系统的保护与更新。而在旧城保护与改造的过程中，急功近利的思想指导、纯粹市场化的操作及政策法规的滞后，往往使得房地产商在选择发展项目时，首先考虑那些区位良好、规划限制较少、开发成本较小的地段。一些规模和人口密度较大、规划要求严格的历史街区、地段的修复整治、振兴更新则往往由于资金溃乏、政策引导不力，成为城市的老大难问题。因而其社会经济的发展往往较城市整体水平为慢，长此以往，形成恶性循环：一方面，旧城历史街区机能持续衰退，甚至由于大量低收入者、外来就业人员的涌入、人口膨胀，而沦为棚户区；另一方面，随着生存环境的恶化，历史文化风貌的削弱，其重要性日益受到忽视，零星的、由量变到质变的蚕食改建、搭建，损害着街区的传统格局、肌理。大量原住民外迁（往往保留户藉在原地），破坏了原有的社会网络，社区意识分崩离析，进而导致社会秩序的混乱和个人行为的越轨失调，社会问题层出不穷。最终，当地居民改变现状的呼声盖过了一切保护传统和特色的申唤，当地政府适时地“顺应民意”，实施了推倒重来的一揽子解决方案。号称南京最后一处成片历史风貌区的中华门门东门西地区和大量作为北京故宫背景的四合院街区一样，从此在城市的版图上消失。
（四）更新改造与充分利用现有资源的矛盾
    可持续发展的理念要求我们在城市建设领域，不仅要保护历史文化传统、延续社会生活脉络和维护场所精神，而且应着力提倡现有资源充分利用的观念。有学者研究发现，西欧之平均住宅寿命大概在80年以上，接近住宅的物理耐用年数，许多住屋在拆除前，更叠过多位住户，是较为永续发展的房屋利用方式。而包括日本、台湾地区在内的东亚社会喜欢囤积房地产、不喜欢旧房与修缮房屋，似乎把建筑物当成一次性餐具一样吃了即丢，住宅平均使用寿命不足40年，严重糟蹋地球资源。中国都市地区近年来渐渐上升的房屋空置率，不仅造成了资源的严重浪费，而且直接增加了房地产经济泡沫的威胁。城市旧区的形成，经历漫长时间，其间沉淀着不同时期的历史线索和人文记忆。一味追求迅速改变面貌，将旧区连根拔起的简单做法，是城市文化式微和粗放型增长模式的典型表现。
二、建立合理有效的旧城改造运行机制
（一）连续渐进的发展方式与灵活多样的更新模式
    旧城改造的目的首先是推动老区社会经济的全面持续发展。物质环境和社会网络的激烈变革固然不可取，而守旧落后也必将妨碍历史文化保护的永续传承。城市作为一个社会有机体必然面临着新陈代谢、持续变化的过程，关键是不断改善人居环境质量和维护老区活力，同时，实现“保持邻里结构”、“延续传统特色”、“保护城市生活多样性”、“整体协调城市空间”等可持续发展目标。1970年以后，欧美国家纷纷抛弃了大规模拆迁重建的发展方式，代之以连续渐进、有机生长式的更新改造，从而将变化控制在社会可以接纳的弹性范围，并有效延缓历史文化资源的自然衰亡。事实证明，在国内外都不乏历史文化保护传承和振兴地方经济、保持社区活力相协调发展，获得双赢局面的实例，如意大利威尼斯、日本奈良、我国的周庄、丽江、苏州等。在当前我国城市化方兴未艾、市场力量日趋壮大的前景下，尤其应注意规划理念与方法创新，在更新方法模式多样适应性方面多下功夫，选择综合效益最大而社会损失最小的方案。针对不同对象地段灵活准确地综合运用保留（Conservation），保持建筑/人居环境的原始状态；保护（Preservation），保持建筑/社区的现状，恢复其自身功能；修复（Restoration），保持建筑/社区的原有格局，完善使用功能；整治（Rehabilitation），可根据要求改造原有部分，增加新的功能；振兴（Revitalization），强调对传统空间的再利用；改造（Regeneration），根据需求重建；更新（Renewal），社区街区全面重建等方法，来实现不同程度的社会连续式发展。如南京夫子庙地区自东晋以来，几度成为文化交流、商贾活动的集中之地，号称“十里秦淮”，是南京古都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和历史见证。随着时代变迁，沧海桑田，解放前后“十里秦淮”一度破败，萧条冷清。自1984年以来，陆续恢复了夫子庙，复建了东、西市场、学宫、贡院等古建筑，虽然与原建筑存在差异，但复建在无古迹可保护的情况下，充分利用夫子庙、贡院的文化优势与秦淮河的风光特色以及传统的灯会、市场、花会等民俗风情，恢复传统特色格局和老区活力，有效地推动了城市历史文化的延续和地方经济的振兴，使老区社会获得持续发展。上海“新天地”开发项目则是另外一种振兴旧区，带动文化资源永续利用的范例。
（二）三种力量的互动整合与效率、公平的适度兼顾
    城市的形成与发展是城市内外各种力量相互作用的实体化反映。在当前市场经济体制下的城市中，有三种基本的社会力量在同时推动和作用于城市环境的演化。它们分别是“政府力”（主要指不同层次的政府组织及其推行的法规、政策）、“市场力”（包括参与城市建设的不同性质的企业如房地产开发公司、物业管理公司、商业经营企业等）、“社会力”（主要包括非政府机构和科研院所、基金会以及社区组织和全体居民）。在实践中这三种力相互作用与制约但又权重不一，常常是有一组力为主因，提出了发展的创议（initiative），在另两组力的作用下，这一创议受到约束和修正。调整的程度取决于其它两组力的强弱。应该认识到，只有三种力量的良性互动整合，才是城市持续和谐发展之道。社会生态的复杂性与动态平衡，必须依靠各阶层组织与利益团体的持续沟通来形成与维持。比较而言，目前我国城市中的“社会力”无疑尚处在极其微弱或刚刚发展的地位，因而强调推动公众参与及社区组织的壮大与完善对城市建设尤其是旧城改造和历史街区保护具有重要意义。应通过加强教育、案例示范和体制培育，逐步推动“社会力”的发展。南京市在瞻园路拓宽改造中，原拟将沿路成年法国梧桐全部去除，后在社会各界的呼吁下，最终采用单边拓宽的方式保留住了这批梧桐树，从而为夫子庙地区著名的历史古迹——瞻园，留住了一片难得的前景绿荫过渡空间，使其得以在喧嚣的城市中闹中取静，悠然自存。只有三种力量日趋均衡互动，才能保证综合效益最大，累积社会资本，兼顾社会公平与效率。
（三）持续的监控与科学研究
    城市是一个复杂的巨系统，其新陈代谢、发展更新无时不在各个层面上进行着。尤其是快速城市化时期，城市建设与改造面广量大，城市特色与历史文化资源面临着宏观（自然山水形貌、城市形态格局）、中观（城市增长极、历史街区、传统地段）、微观（街道、节点、标志物）多方面的冲击，必须建立一套有效的预警机制，及时发现和化解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持续的监控与科学研究是每一个兼顾保护与发展的历史城市的必然选择。以控制性规划为平台，以GIS数字城市等技术为手段，在新建、改建信息及时输入的前提下，我们可以即时观察、模拟、评估城市变化带来的空间及环境的影响。而不断推进的科学研究可以在更广、更深层面上，引导我们全面地认识和把握问题的实质，明确保护必须守住的“底线”和有序推行发展的方式。如对于城市意象的把握，凯文•林奇提出了识别性、结构、意义三个条件以及路径、边缘、区域、节点和标志物等五大要素，而著名建筑大师、中科院院士齐康先生则进一步推出了“核、轴、群、架、皮”的系统城市理论，不仅充实了我们对城市特色、格局认知的内容，而且可以直接指导我们对于城市建设的合理调控。同时，信息手段的广泛应用也为扩大公众参与，规避决策风险创造了条件。
（四）加强立法，规范旧城改造与历史街区保护
    我国历史文化保护起步较晚，与国外相比，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法律制度尚很不健全。相对于快速发展的城市化，立法滞后问题十分突出。如同为东方古国的日本，不仅有详尽的《文物保护法》、《城市规划法》，而且还有《古都历史风土保存特别措施法》（简称《古都保存法》），几个法律相互配合，形成一个从保护个体文物古迹到保护历史环境的完整体系。而在我国由文物、历史文化保护区及历史文化名城组成的三个保护层次中，只有文物保护法律体系相对完善，历史文化保护区（历史街区）和名城保护尚没有专门的法律，目前只有国务院、建设部或地方政府及其所属部门颁布、制定的“指示”、“办法”、“规定”、“通知”等文件，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作国家或地方的法规，其约束力十分有限，由此反映出我国的保护仍过多依赖于行政管理，“依法治国”尚需落实。只有制订出广度与深度适当，可操作性强的完善法律体系，才能明确名城和历史街区保护的去向，更好地规范和推动旧城改造的有序开展。地方政府也可依据具体市情制订更为详尽的城市建设法定图则来强化调控。
三、案例介绍
    位于南京市旧城区的朝天宫地区是南京著名的历史街区。朝天宫历史悠久，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吴王夫差在冶山办冶炼作坊。清同治时形成三条轴线，中为文庙（朝天宫），东为江宁府学，西为卞公祠和卞公墓。
    现状朝天宫南、西和东北部均为棚户住宅所围，沿西界莫愁路转至冶山道院还有部分建于1980年代的七层条式住宅，东部有临时搭建的文物古玩市场和大体量文物库房等。街区内房屋破危，居住拥挤，人口密集，基础设施落后，环境面貌影响着历史文化建筑的景观形象，同时也不能适应城市经济发展及居民改善生活条件的需要。
    规划从总体上重现“一中轴，两辅轴”的历史格局，积极保护并充分展示利用现存四大部分历史遗存：（1）规模江南第一的朝天宫古建筑群，恢复原有格局与历史面貌。在其东西两侧拆除原有风貌不协调的文物库房、办公房和棚户民居等改建成与朝天宫相辅相成又具有现代博物馆功能的“六朝馆”与“明朝馆”，形成朝天宫文博中心；（2）在东侧原江宁府学“明伦堂”和现状昆剧院的基础上，恢复府学中轴线并构建梨园艺术中心；（3）在西侧依托忠孝泉、卞公墓碑、砖牌坊等历史遗迹，规划恢复卞公祠及卞公墓前祠后墓的布局；（4）结合冶山山体和朝天宫后山园林、茶苑，在东北角棚户民居改造后，规划形成游憩服务中心和六朝石刻艺术苑等综合服务休闲场所。另外，在南部、西北部棚户住区改造的基础上，分别规划公众休闲绿地（含地下停车库）和传统商业购物区两大块与朝天宫有机协调的功能区。总体形成“六分区、三轴线”的格局。
    规划中注重了对传统文化和社区需求的保护与延续。不仅保留了完善的街区内特色建筑、环境格局以及与之协调的文博、展览等设施，而且针对地区周边回民较多的状况，规划在搬迁了位于原朝天宫南部棚户区的清真餐厅后，又在用地东北部结合游憩服务中心建设了新的清真餐馆——安乐园，满足了社区居民的生活需求。同时，在改造西侧棚户区时，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方式，保留已有的社区结构和产业组合，对环境进行合理整治。
    绿化环境方面，加强朝天宫东西入口绿化，形成绿地广场。用地周边形成“绿环”，而南端以林木为主的公众休闲绿地与北部冶山山林共同形成南北呼应的两个“绿肺”，使整个朝天宫地区获得良好的生态环境。
四、结  语
    面对复杂的旧城改造和历史街区保护问题，我们必须坚持系统整体的发展观和开放严谨的治学态度，综合考虑环境、社会、经济、文化、生态等多方面的因素，及时吸收新的科研成果，才能保证旧城建设的持续健康发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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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其荣.城市规划与历史文化保护. 东南大学出版社，2003
3．王彦辉.走向新社区. 东南大学出版社，2003
4．于一凡.旧住宅区的更新与整治. 以上海为例. 第三届中国城市住宅研讨会论文集，香港中文大学，2003
5．陈  铭.城市旧住区更新动力的量化模型研究.城市规划，20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