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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一刚 20世纪,是一个变化发展异常迅猛的历史时期,新事物、新发明、新思潮、新观念层出不穷,瞬息万变,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从而使人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总是赶不上潮流,赶不上时代。 以建筑发展来讲,世纪之初,折衷主义的建筑风格尚未退出历史舞台,现代主义建筑风格已经在腹胎中涌动,而现代建筑问世不久,便潮起潮落,又出现了所谓的“后”现代主义,之后,更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解构主义。观念的颤变,总不免要有一段时间才能使人逐步理解、消化和顺应,然而,迅猛的发展,偏不给你留下余裕,致使我们这些年过古稀的老人,总有被时代遗弃的压迫感。 此次颁发的梁思成奖,属建筑界的最高奖,理应授予那些领导创作新潮流和最富开拓和创新精神的建筑师,而扪心自问,实在愧不敢当。所以我一直是把它看成是对工作多年建筑师的一种安慰——实在是苦劳多于贡献! 基于此,我只能把调子定得低一点——以“立足本土、谋求创新”为题,来讲一讲我的创作经历,这绝非是繁花似锦,充其量不过是老干新枝而已。 建筑师的成就,总是和他成长的背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以我个人来讲,接受建筑教育起始于50年代初,即1950年。如果把最富创造力的年龄定在50岁的话,那就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以前,大家知道,这个年龄段正处在毛泽东时代。一分为二地看,既要感谢党和国家的培养,但又不可避免地具有时代的局限性。 当然,除了时代的局限之外,还有其它方面的局限性会影响到人们的成长。以下,我想分别从时代的局限性、工作岗位的局限性和性格的局限性等三个方面来阐述其对我的影响。 一、时代的局限性 这种影响是基本的,凡属时代的同龄人几乎都逃脱不了这种影响,并且对人们的学术思想乃至创作理念的形成至关重要。它的主要表现是: 1.意识形态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评判文化艺术的标准尺度,都要经得起意识形态的检验。传统和习惯上的是与非,往往经不住阶级分析,例如,对电影《武训传》和《早春二月》的批判就会使人感到震惊,热心于办学和对弱者的同情,本来都是好事,结果都成了贩卖资产阶级思想意识的毒品。建筑虽然有别于纯文艺作品,但也难免厄运,我们老师徐中先生就以宣扬“唯美主义的建筑观”而受到批判,至于我,则是以“构图万能”而荼毒学生。在这种思想的禁锢下,自然会抑制人们想象力和创造性。 2.与世隔绝的学术环境:当时正处于两极世界和两大阵营的尖锐对立,我们不仅在政治上一边倒,而且在学术上也是把西方世界排除于视野之外。而正是在那一段时期,西方国家的建筑思潮十分活跃,精品备出。对比之下,苏联建筑界却异常沉闷,这些,便使得我们眼界十分狭窄,不知有汉,无谓魏晋。 3.颂扬共性,扼煞个性:建筑创新实际上就是要突出个性,享誉世界的建筑大师,均个性鲜明。这种个性几乎是从娃娃开始就逐步形成。然而在那一段时期的社会舆论,却只弘扬集体主义而批判个人主义,在这种氛围中,个性是没有容身之处的。试想,什么东西都出于集体创作,那么作为个体的建筑师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我想,今天中国出不了世界级的建筑大师,或许和上述的原因不无联系。 二、工作岗位的局限性 这是因人而异的。以我来讲,大学毕业之后便留校任教,这既是组织上的决定,也符合于个人愿望。就当时情况而言,在大学教书无论在学术环境、个性发展以及创造性的发挥方面,比之一般的设计单位似乎还要宽松一点,当然,也只是“一点”而已。 以我所在的天津大学建筑系而言,多少还有一些外文图书,并订有若干种外文期刊杂志,通过它多少还可以获取一些西方国家的信息。另外,指导学生建筑设计,也还有一点小自由,这种工作特别是有利于方案能力和基本功的培养和锻炼。然而,直接参加工程设计的机会却很少。改革开放以后,结合教学,参与工程实践的机会虽然有所增加,但作为教师,其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教学、科研方面。我常引用朱自清先生的一句话:“国学是我的职业,文学是我娱乐”,我的情况也是这样,尽管也参加了一些工程实践,但毕竟还是“副业”,所以总是以“客串”和“票友”的身份参与的。幸好,我有这方面的兴趣,当作一种消遣,还是乐此而不疲。不过,限于条件,要是和在设计院工作的建筑师相比,所做的项目不仅规模小,数量也不多。 三、性格的局限性 性格往往关系到一个人的为人处世和工作态度。我是属于兴趣趋动型人物,凡有兴趣的事我都乐于去干,有时甚至达到痴迷的程度。例如对待建筑设计,虽说是客串、消遣,但却十分投入,为兴趣所驱,有时甚至有一点痴狂。远在学生时代,就十分热衷于设计课,加之性子较急,设计课的作业总是提前完成,从未在交作业之前加班加点,更不要说开夜车了。毕业后留校任教,在给学生改图时,总嫌学生慢慢腾腾,时而便会揠苗助长和越俎代庖,从而挫伤学生的积极性。时至今日,这种脾气虽有所收敛,但对学生还是不肯放手,遇事还是事必躬亲,一抓到底。例如接受设计委托,作为导师,本来可以只给一个意图,放手让学生去做,然后再帮助完善,直至完成。我却不然,总要事先想好,再绘制成图,并且画得很工整。就是转给设计院做施工图设计,我也和他们的工作人员并排坐在电脑前,一一确定每一个细部尺寸。从一方面看,这或许是好事,但也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学生或工作人员的积极性。由于这种性格,我倒并不热衷于规模太大的工程,因为是属于“单干户”的一类,实在是怕照顾不过来。 这种性格,也多少带有一点理想主义色彩。加之又在学校工作,没有任务和经济效益的压力,在接受项目委托时便不免有一点挑剔:要得太急的不做;长官或业主意志太强的不做;条件太苛刻,没有多大发挥余地的也不做,这或许就是项目做得不多的原因之一吧! 西方各种建筑流派,虽不能全然接受,但也并不过分抵触,有时尚能与时俱进,从中吸取某些教益。用“老干新枝”来比喻我的作品,似乎比较恰如其分。 人贵有自知之明,按自然规律,我确实已经走过了人生最富创造力的巅峰期,但还不想自暴自弃,偃旗息鼓,就此终止自己的设计生涯。当然,也不企求有更大的作为。不过在条件允许和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力求有所发展、有所前进,那怕有些微的新意,便会有知足的感觉。 下面拟通过创作实践总结一下自己的心得体会: 1.不甘平庸 这些年来,应邀参加设计竞赛的机会不少,但都婉言谢绝。直接委托设计者,凡条件适合者还是乐于接受的,这是由于我还在带研究生,学位课中就有建筑设计,有了委托就无需再为他们物色题目。然而,凡委托设计者都是慕名而来,如果设计得过于平庸或一般化,自然会使人感到失望。我常是自问:人家不远千里而来,总是希望能搞出点名堂,就拿出这么一个方案,行吗?!所以每当接委托,都有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而我在接受委托时,也对业主直言不讳:我将尽力而为,但也没有十分把握,如果不能让您满意,尚可另请高明。幸好,一般都能得到认可,也有个别意图不合者,我也不愿迁就。半途而废者就作罢,对此我也看得很平常,从不计较。 2.时代性与民族性的融合 这是中国建筑师责无旁贷的义务。然而实践起来却并非易事。由于时代在发展,人们的审美情趣也随之而变化,然而,全然地摒弃传统建筑文化而一味抄袭、模仿西方建筑形式,似乎也于心不甘。于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试图使两者能够相互融合。这些年来,我曾接受过若干园林规划设计的项目,由于它的艺术性要求较高,功能限制又不苛刻,我便试图在这类建筑中探索时代性和民族性的融合。由于项目所处的地域条件或地理位置各不相同,力图区别对待,以期恰如其分地体现出各自的地域特色。 3.赋予象征意义和文化内涵 这主要是针对几个纪念性建筑而言的。和园林建筑一样,这类建筑的艺术性要求也是很高的,但所要表达的情趣却截然不同,园林建筑一般所体现的是它的抒情性,要具有诗情画意。纪念性建筑则应根据其不同性质而突显其主题和个性,或雄伟、或庄严、或典雅,并使之具有鲜明的性格特征和丰富的文化内涵。 4.立足本土、谋求创新 园林建筑和纪念性建筑,毕竟属于较特殊的建筑类型。而大量的建筑均属“世俗”性的一般类型的建筑。对于这类建筑来讲,首先要满足的还是功能使用要求,另外,还要受到技术和投资条件的制约。我是一个十分注重形式的人,但却立足于功能、技术合理的基础之上,并且还不突破业主所能承受的投资限额。这类建筑很容易流于一般化,甚至平庸。但我又不甘于平庸,总是力图在平实中谋求创新,以期把功能、技术和形式美巧妙地融为一体。所谓“立足本土”,就是从我国的国情出发,从特定的时间、地点、条件出发,而不是追求时髦、奇特,也不一味地强求所谓的“传统”。总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划定框框,作茧自缚。 最后,还要强调的是:以上四点都是一种“追求”,属于主观努力和探寻的范畴,能否达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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